旧梦(第1/4页)

    我又做梦了。

    梦见在南书房的年岁。

    我终日正坐在坐席上,挺直了脊梁习字,读卷帙浩繁的经史。长时间的跽坐1让我腰膝酸麻,一站起来就头晕目眩。

    明达笑我,阿辛这么认真干嘛。

    是啊,她当然可以随意趺坐2,累了还可以趴在凭几3上。

    夫子不会罚她,罚我。

    谁让她是公主,而我是公主伴读呢。公主仪德有失,都是我的过错。

    我也不想进宫当伴读。

    只是去岁阿娘因生弟弟落下疾,一直卧床休养。耶耶4不太管我。姨母怜我正值启蒙之时却无大人指导,接我入宫照顾:“阿辛不是爱读书吗?姨姨这里书最多了,你那顽劣的妹妹也可陪你说说话。”

    明达就是我的表妹,天子之女。

    姨母乃当今皇后,帝后感情甚笃,生二子一女。加之我的母亲是翼国公的娘子,人人都道罗家女嫁得好,一时成为佳话。

    姨母待我好,可我还是想念阿娘,想念在朱雀大街肆意奔跑,看家中婢子为我头疼的样子。我想吃长安一百零八坊里刚出炉的胡饼,带馅儿的蒸饼,还有加了辣的软面片馎饦5。我总想去平康坊6看看西域的胡姬娘子,听说她们高眉深目蓝眼睛,会跳好看的胡旋舞,家人拦着不让(小娘子万万去不得!)。我还想去看东、西市里的杂技百戏,果子酸酪,再为阿娘挑一合胭脂花粉……

    再不济,待在家里,我有书可读,不会无聊。哪怕耶耶不在家,奴婢成行,我也不会受丁点委屈。况且我阿弟才刚过周岁,可爱得紧,我舍不得他呢。

    哪像如今,每日五更就得起床,赶在辰时之前到南书房候着夫子。明达爱赖床,总迟到,夫子就罚我抄经。

    姨母知道了过意不去,拍着我的手教训明达,明达撒娇,嘻嘻哈哈笑着让母亲骂了一顿。

    总是这样。一切都不会变。毕竟是亲儿娘,姨母舍不得罚她。

    说到底,明达和我尊卑有别。总不好让公主给我赔不是。圣人知道了也会不开心。

    我住在华丽的宫殿,吃着讲究的食物,觉得孤独极了。

    惊蛰二月。

    我已经半年没归过家了,阿耶差人来后庭看过我。老婢伏禀,娘子不大好了,不让我回去,怕病气过给我,弟弟也送到舅舅家了。

    圣人得知,差了太医令去我家,并发话让我在宫里好好等着。

    姨夫姨母都是好意,我知道,可是,可是,怎么能不急呢?

    我急得想哭,这在宫里犯忌讳,冲撞了圣人,让人看见就闯祸了。

    今日夫子旬休,无人上课。我躲到南书房后的小花园大哭一场。春日虽寒凉,杏花开得正好,南书房这颗杏树长得尤其大,枝叶繁茂,需几人合抱,我坐在树根上,想起去年阿娘给我腌了杏脯,我出门前没吃完,阿娘还给我留着么?

    我哭得哽咽,不知过了多久,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,体力不支摇晃了一下就要摔下去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”

    我很好,总算是站稳了没倒下去,可是有另一个人出了声音。

    谁在那里。

    我心里一沉。

    一个穿着淡青色襕衫7的小侍从站在我身后不远处,见我回顾迅速低下头,我只瞧见轻纱幞头8和一段苍白的好似要折断的后颈。

    此人看上去并不眼生,应该是负责给书房挑水打扫的宦官。若说每日书院里有谁来的比我早,那就是这些粗使杂役了。

    他显然是在这儿待了好一阵子了。

    “请温娘子安……”他慌慌张张地从树后站出来,给我行礼。

    “你、在这里做什么。”我喘了口气,问他。

    “奴今日当值。做好了活,在此休息……一不小心睡着了,奴什么也不晓得。”

    这是宫里最底层的内侍,年岁不大,约莫和我同龄。他诺诺垂手低头不敢看我。明明春寒冻人,他却穿着没有夹层的襕衫,长裤黑靴也是旧的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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