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愉快与期待中(第3/5页)
某日,某青年工人(又是青年)进入球磨机内检修,他忘记挂出告示牌,另一工人不经检查,没有喊话,关闭了钢门,开动机器。肉体与石头,就这样关在缓慢旋转的钢桶内,在不露痕迹的内部击打中,混为一体,人与岩石最终碾磨成均匀的细粉。事后,只在烧成的水泥里,化验出了细微的金属物质,即青年人的铝质皮带扣或鞋钉遗留的金属元素。同上,厂方无法将体积更为巨大的几十吨水泥,做一座巨大的坟墓,而且这个批次的石灰石粉末,也已按正常工序送进电窑,焙烧成优质425号硅酸盐水泥了,鉴于这种高温的烧结过程与火化处理尸体的方式一样,厂方与家属经过无数次事故协调,家属终于同意,取走与骨灰重量差不多的部分,其余都被用于某一建筑项目上了。
以上两位当事人之死,已没有“愉快”一说,按照案发的情状想象,地狱也不过如此。芥川龙之介写到地狱,“血池”里被煎熬的犍陀多,之后被天国之佛偶然发觉,念他在凡界不踩踏蚂蚁、常行善事,佛就放下一根蛛丝救他,天国池水下面是十八层地狱,蜘蛛丝顺雪肤冰肌的荷花钓下去,就有麻绳粗细;犍陀多抓紧了努力攀缘,但此刻,同是在血池里的无数鬼魅,同样是顺蛛丝往上爬,犍陀多担心蛛丝会断,咒他们滚开,一语既出,蛛丝断了,他只能重落血池中——芥氏写道:“在佛足周围,玉石般洁白无瑕的荷花,浮起莫可名状的清香,极乐净土,大概已近正午了。”
读一位“有鬼论者”小说稿,全文细写某人在中心医院白日撞鬼的经过——作者与鬼怪总有牵扯,屡遭麻烦,小说结尾,讲他经过了省中心医院走廊,很晦气碰到一接尸车,他立刻躲入附近电梯,多次按钮,梯门纹丝不动,他意识到有鬼挡门,惶恐犹豫之间,电梯的超重铃声忽然嘟嘟嘟叫个不停,让他感觉,鬼怪已聚集电梯,他已被鬼所围,于是大骇,夺门狂奔出去……
愉快轻松的鬼叙事,只是《何典》的江南鬼话,讲鬼家、鬼兄弟、鬼男女、鬼情事,名称繁多:活鬼、饿杀鬼、牵钻鬼、臭鬼、扛丧鬼、雌鬼、形容鬼、六事鬼、色鬼、轻脚鬼、豆腐羹饭鬼、谗谤鬼……这细致的统计精神,曾被鲁迅称道。
人生最重大的结局应该不是鬼,古人说死比天大,但是日常流行剧或网络语言里,却是轻松随便出现“去死吧!”的对白。
上海的普通家常女人,完全不是一般附会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月份牌、四十年代摩登旗袍形象,只弥漫真实人间的烟火,她们喜欢“死人”“死腔”的口头禅,凭声气的强弱软硬,判断是表示了愉快,还是愤怒。
沪语“屈死”一词,也是以前上海妇人常用语,开心、发嗲、扭捏、亲密时刻,前置一个“阿”字——称呼对方(大多为男子)“阿屈死”,更能表达一种柔情与怜爱,这与北方“打是亲骂是爱”、北方女子说的“死鬼”相似,爱恨交织,随意顺口。只是沪语版这三项的语气,如果音调忽然转为尖厉,即“吵相骂”最有力的武器。生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上海普通女子,公共场合厉声相骂对方“死人”“死腔”“瘟生”“屈死”,后一句的态度,更有某种不屑——巴望对方速死,必是委屈中的死,极不安、极其潦倒不堪的死。“死有余辜”——沪语“口眼不闭”,即“死不瞑目”,“死”理该夹带更多遗憾才好。
最接地气也最丧气的是沪剧通俗经典,童养媳角色“阿必大”,一个可怜的上海小女子,她永是在公开场合,面对广大沪剧观众,被其恶婆婆无穷无尽当台辱骂,婆婆一口浦东本地话,屡斥她“死人”“死棺材”“死货色”“死不临盆”。
民间粗口,诅咒他人尽快死掉的条目,上海冷酷而充足:“死货色”“死赤佬”“寻死”“黄浦江没盖头”“浮尸”“烂浮尸”“快去跳黄浦”“去铁板新村(火葬场)”……浦东方言中,爱恨交织使“棺材”两字出现率高,“小棺材”“脱底棺材”“死棺材”“长棺材”“矮棺材”“戆棺材”“辣棺材”“寿(蠢)棺材”……东北话关于棺材,只有“棺材瓤子”一例——棺材等于瓢,居中尸首即瓤——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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