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生悲(第2/6页)


    来到应天后,师杭断断续续做过许多梦。梦中场景却如出一辙,总是弃旗蔽湖,浮尸满望,血水横流,凄厉惨叫不绝于耳。

    齐元兴夸耀说,这一战,将士之功,胜于赤壁走曹操远矣。

    可曹魏天下,也已是一千年前的旧事了。

    青云去了半晌仍不见归返,师杭难免有些心焦。绕山隔水外,隐隐传来歌声与笑声,和着丝竹管乐飘忽远近,听不太真切。

    倏尔一声清唳划破夜空。一道细长影子自假山后惊起,扑棱棱振翅掠过池面,带起点点细碎银光,须臾便没入林荫深处。

    师杭猝不及防被唬了一跳,登时起身向后躲了几步。

    这一躲不要紧,哪知尚有“黄雀在后”。她脚下收势不及,竟又撞上个高大黑影——

    “啊!”

    师杭被吓得魂飞天外,回身仓皇倒退,脊背直直撞上阑干,险些跌坠下去。

    “当心。”不偏不倚,那黑影伸手稳稳扶住了她。

    翩然一只云间鹤,点水乘风款款飞。黄珏没想到区区禽鸟便将她吓得晕头转向,莫名觉得十分好笑,斜睨着醉眼看她。殊不知师杭早在躲闪时便已猜出那是鹤影,真正教她三魂七魄丢了大半的,分明是眼前这个无法无天的禽兽!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!”

    师杭张口欲骂,扑面却袭来醉醺醺的酒气。

    男人头戴玉冠,身穿喜服,英姿挺拔,站在明晃晃灯笼下教她瞧得真切。她顿时被气得头脑发昏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……真是活见了鬼了!

    师杭猛地甩开他的手,急急闪身就要往外走。可黄珏却不依不饶挡在她前头,不许她走。

    “你怕什么?”男人似乎喝了不少酒,脚步略显虚浮,嗓音低哑反问她,“难道不是夫人引我来此的?”

    师杭抚着心口,仰起头,满眼的难以置信:“胡说!我何曾引你来此?”

    水月柔辉交相映照,黄珏盯住她鸦黑的发与莹白的颈,目光缱绻留恋,低低开口:“是么……那我可曾对不住夫人?如若不然,夫人何必见我便躲?”

    回回遇上这混账,都要平白忍受一肚子气,简直像被讨债鬼缠上了!

    师杭不愿与他纠缠,使尽浑身力气推了他一把,奈何男人竟纹丝不动,反震得她自己手腕发酸。

    “你活够了,我可没想死!”师杭长舒一口气,恶狠狠怒瞪他,“快些滚开!”

    这般日子,这般场合,就算是再冷僻的地方也保不齐有人路过。她只消略想一想被人撞见的光景,便立时耳根滚烫,窘迫难当,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    然而,酒激情热,暖香催人。师杭这副情态在黄珏看来,“嗔恼”一词便仅余诱人的前一字了。

    婷婷袅袅,粉面薄嗔,她面颊上此刻正透着薄如蝉翼的一层粉。无论她多么厌恶他,他也不能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。

    “这儿是我的地盘,不用怕。”

    黄珏看出她是真的害怕,颇具耐心安抚道:“你且坐下,咱们清清静静说会子话,说完我便放你走。”

    师杭被这话恶心得够呛,冷笑一声,干脆利落回绝道:“我与你能有什么可说的?既已为人夫,就别失了分寸。念在你今日大喜,难听话我便不说了,至于好听的也只有一句——祝你与萧小姐笙磬同谐,良缘久长!”

    撂下话,她抬步便走。可黄珏又一次拦住她,不放她离开。

    “师杭,你存心讴我是不是?”

    被女人连下面子,黄珏也冷笑,阴恻恻道:“这新修的府邸,我自个儿住来未免太冷清了。你要是再跟我作对,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出不去,留下来与我作伴。”

    镜中花,水中月,屏后人。

    那会儿,她背对折屏而立,可他甫一推门就望见了她娉婷的身影。

    屏上绘有春夏秋冬四景,她则立在一株嫣然绽开的并蒂莲旁,垂首低眉,静默不语,宛如一幅涉江采莲的仕女图。

    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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