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还巢(第13/17页)

大悬着的一颗心,总算放下了一半,等把粥汤灌完,看她不醒,心里便想:死是死不掉了。这样枯守着不是回事,还是回大营去。

    “范大,”有人开玩笑地问,“刚做了新郎,应该高兴,怎么倒愁眉苦脸?”

    “唉!可怜!”范大将经过情形说了一遍,接着表示,“我五十多了,穷得这样子,再去拖累一个人,连带跟我吃苦,心里怎么能忍得下?”

    “那么,你预备拿她怎么办呢?”

    “我等她醒了,问她家住哪里,送她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家!”有人笑他天真,“你当她家里还好好的?”

    “封刀”令下,人是不杀了,但火光此起彼落,始终不绝。扬州城里,不知哪个地方,还找得出一个完完整整的家。这一点,范大当然也知道,点点头说:“她如果没有家,总有亲戚。再不然,我送她到善堂里去,让她自己去寻生路。”

    “你倒是忠厚好人!”有人提议,“咱们凑点东西送范大。”

    一倡众诺,将掳掠来的衣服、蚊帐、被褥,送了他好多。最困难的却是粮食,但也凑了有十日之粮——其中有行军用的干粮,也有做马料用的黑豆。

    等他满载而归,只见那女人已能转侧呻吟,于是赶紧又煮了一锅粥,将她扶了起来,慢慢喂着吃。她虚软得似乎浑身没有筋骨支撑,只得闭着眼靠在他身上,任凭播弄。

    天快黑下来了,范大为她垫好褥子,支起蚊帐,又找了个瓦盆摆在床前,供她做便器,然后自己又回大营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大营开拔。范大回家,煮好了粥,见她沉睡未醒,便不叫醒她,只将碗筷摆桌上,等她醒来,自己起床食用。

    安排好了这一切,拿起一把锄头,到菜圃中重理旧菜,忙到日中罢手。回到屋里,他惊喜地发现,那女人已经坐起身来了,在帐子里一只手撑着床板,一只手在掠头发。

    看见范大,她自然一惊,但很快地恢复了正常的神态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声音微弱,但很好听,是一口清脆的京话。

    “是西城外一个小村子。”

    “扬州吗?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范大答道,“扬州。”

    “我怎么到了这个地方?”

    “一个满洲兵,叫我把你背回家来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,接着又问:“你花了多少钱?”

    “一个钱没有花。”范大双手一摊,“我哪里来的钱?”

    “这不奇怪吗?”她沉吟着说,“没有钱,你怎么能把我弄到你家来?”

    于是范大细说经过,声音态度都很平静,倒像在讲不相干的人的故事似的。只提到他因为无力养活妻小坚辞不受,而满洲兵认为他不识好歹、发怒要杀他时,范大才表现了浓重的忧愁:“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养活你。你家住哪里?我送你回去。”

    她摇摇头不作声,接着眼睛又渐渐合拢,身子倒了下去,昏昏沉沉地一直睡,睡了整整两天,神气才显得清爽。

    于是范大煮了一锅黑豆米饭,撷些青菜、茭白炒了一大碗,歉然说道:“没有好的吃,只好将就了!”

    她报以微笑,扶起筷子吃饭,起初有些食不下咽的模样,但终于胃口大开,饱餐了一顿。

    “老范,能不能弄点茶来喝?”她说了这一句,似乎发觉要求太过,赶紧又改口,“不!不!这会儿哪里去找茶叶?”

    一直在旁边注视的范大,已盘算好了一些话,此时便问了出来:“你有没有丈夫?”

    不问还好,一问触动了她的悲怀,两行清泪滚滚而下,举起手背抹了又抹,眼泪只是不断。

    “我家老爷是扬州知府。”

    范大大惊,站起身来,垂手而立。“原来你是官太太!”接着顿足叹息,“唉!知府在满洲兵进城那一天就殉难了。这,这怎么办呢?”

    “不是!”她哭着说,“是前任扬州知府。”

    “那还好!”范大舒了口气,“我替你去打听。”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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