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叶之恋(第12/14页)
这句话又使云叔哭了一场。因此使我想到,爱情真是一样极神秘的东西,它可以使人变得异常坚强,也可以使人变得极度脆弱,如安妮和云叔,就是一个显明的对比。我们之来,仿佛是替安妮带来了生机,而事实上她并没有自己骗自己,从她的说话和态度上看来,她对自己并不存有希望,不过那不是痛苦的绝望,而是勇敢地接受一个难以避免的不幸的事实。
我这种想法,很快地获得证实。那是第二天上午,安妮的母亲上菜场去了,云叔则是去接洽一笔汇款,只有我一个人在陪伴安妮。她问我:
“如果一个人不能同时获得生命和爱情的话,黄,你选择哪一种?”
“爱情!”
“我想你也应该是这样的。”她点点头表示称许。
“可是如果两样都能得到的话,岂不更好?”我故意不用眼去看她,“譬如你。”
“那你就想得太理想了。”她笑笑说。
“不是理想,事实确是如此。”
“事实会证明你的想法错误。”
“安妮!”我感到痛苦,“你没有理由对自己绝望。以现在的医学发展来说,肺病并不是不治之症,最要紧的是你得恢复你的信心,保持心理的健康,才有生理的健康。”
“你说得不错。可是我的病有谁比我自己知道得更清楚呢?肺病就是消耗,你看consumption(肺病的英文,也有消耗的意思 ——编者注)这个词就知道了。我的生命消耗到什么程度,无疑地,只有我自己最清楚……”
“安妮,”我打断她的话,“你讲得太多了,睡吧!我替你拉上窗帘。”
“不,我现在很舒服,你听我说下去。”她说,“为了爱,生命的消耗不是消耗而是充实。这话也许说得不够明白,不过我确有充实的感觉。一个人在爱抚中死去是最幸福的。”她脸上现出一片异常愉悦安详的神色:“而我,有妈妈,有伊里奥,还有你这样可爱的朋友,我觉得我所得到的安慰已经太多了。”
“但是,”她忽然变得凄惶地说,“我所怕的是你们不会跟我一样想!你或许比较看得开,妈妈和伊里奥呢?”她强忍着眼泪说下去:“黄,我真感激你来看我,我死后请你照顾我的妈妈,同时,同时开导开导伊里奥!”
我再无法逗留在她面前,走到外面那间房,茫然地朝外看着。窗外,一个花匠在修剪法国梧桐,一对中年夫妇推着一辆婴儿车在金黄色的阳光下悠闲地漫步,几个外国孩子戴着大得不相称的手套在投垒球……
我从玻璃柜里找出小半瓶白兰地来——该是安妮喝剩下的。那种琥珀色的液体,镇静了我的神经。“是如此美丽的一个灵魂!”我想,澄澈的理智和至深的情感,融二为一,安妮居然表现出生命意识的最高形态。想不到诸般苦难竟是大大小小的刻刀,把这个善良的灵魂修饰得如此醇美无疵!可是,也因此而不免雕琢过甚,舍貌取神,变得无所寄托。“彩云易散,琉璃易碎!”想到这里,我真愤恨造物何以如此不仁!
转眼三天假期满了,我必须搭夜车赶回去,临走之前我向她握手道别,说:
“过三个星期再来看你。好好养病,不要多想。我相信再看到你时,你的健康状况一定有很大的进步。”
“一定来,三个星期之后。噢,妈妈,请你去打电话叫车。”
她向我和云叔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不要表示异议。目送着她母亲离开房间后,她叫云叔扶她坐起来轻声说:
“不要让妈妈看见,我有东西给你们。”
不知何时,她枕边放着个非常精致的锦盒,她打开它向云叔说:
“可惜我不会写诗。”
递给他的是一片红叶——那也就是云叔给她的。上面写着“爱你”——“安妮”的谐音。
“这个给你,是我最得意的一张。”
我得到的是她的一张四英寸半身照片。后面写着:
给我的应该忘记国籍的朋友黄千里
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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