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(第23/29页)



    于是行刑差役,喊个堂威,拖翻林冲,用三尺长、两寸七分宽的生荆“常行杖”,打二十屁股——原是从孙定手里得了好处的,声音打得极响却不甚厉害。林冲咬一咬牙,挨了过去。

    这就该轮着“文笔匠”的差使了。大宋天子无不体恤刑狱,只有这犯人脸上刺字,是桩极刻薄的刑罚。能留得多少颜面,全要看文笔匠那里的人情,可曾送到。倘无人情到手,文笔匠便用扎鞋底似的大针来刺。是盗犯便是核桃大的一个“劫”字;是军犯更加糟糕,双颊上这面一个“配”字,那面一个“军”字。刺好字,用力挤干了针孔里的血,涂上极浓的靛青,用烤得火烫的鞋底一烫,字迹终身不去——老远就挂着幌子来了,真个难以见人!

    用够了钱就不同了。那文笔匠到得林冲面前,先低声打招呼:“教头,不疼,片刻就好。我动手时你休动,一动,我手上就没分寸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不便答话,点一点头示意领会。那文笔匠便取出一个布包,里面包着粗细不等的五六支银针,取了支最细的,在林冲左颊上浅浅刺成黄豆大的“配军”二字,拭净血迹,用调得极淡的靛青往上一抹。眼前是刺了字,回头用力一挤,连血带颜色挤了出来,那时不细看,便不知有此二字。

    就这刺字的工夫,当案孔目孙定已办好了发配的牒文。值日长解两名——董超、薛霸,不用关照,已领了盘缠在公堂待命。等刺好了字,李府尹签押牒文,发文解差,当堂钉枷,贴上封条,押送出府。

    张老教头怕女儿伤心,不曾通知,只自己一个人在堂下伺候,看见解差出府,连忙先赶到州桥下一座酒店等候——照例,发配的人犯,都先在此歇脚,好与家属亲友话别。

    不过一顿饭的辰光,林冲到了。张老教头先把董超、薛霸迎入上座,酒肉款待,然后告个罪,与林冲在另外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。还有两个素日相厚的熟人,正好遇见,便一起坐了。

    “岳父!”张老教头还未开口,林冲抢在前表白,“多蒙厚爱,将令爱许了我。三年到如今,虽还无儿女,令爱的贤德,是我一向敬重的。今日下午,遭了这场横祸,发配沧州,也不知哪一日才得回来。就死在他乡,也是意料中事。在我,是自作自受,只连累令爱,于心不安。一路盘算了来,唯有一条路好走,趁此刻立一纸休书,任从改嫁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话?”张老教头拍着桌子说,“你是时运不济,一时灾晦,歇个三年五载,我必定弄你回来,一家团聚。我女儿,我今天就接了回家,步门不出,看有谁敢明目张胆把她抢了去?”

    “岳父的厚爱,林冲感恩不尽。只是我实在放心不下,枉自两相耽误,何苦?”

    翁婿二人,争执了半天,到底拗不过林冲,张老教头反正已拿定了主意。“随你写去!”他说,“我只不把女儿另嫁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于是林冲央同坐的熟朋友买了张纸来,向店家借了副笔砚,从容说道:“拜托代笔,我念你写。”

    “教头说慢些个!”

    林冲点点头,打个腹稿,徐徐念道:“立休书人原任禁军教头林冲,娶妻张氏,结缡三载,并无子女。今因得罪刺配沧州,存亡莫保。为求心安,情愿立此休书,任凭张氏改嫁,永无争执。此系自愿,永断瓜葛。恐后无凭,立此休书存照。”

    代笔的照录不误,写了大宋宣和年月日和林冲的姓名,便该本主签押。无奈他戴着一面七斤半重的围头铁叶护身枷,捉不得笔,就把休书放在枷上,捺了个指印。

    那两个熟友,便算中人,个个画了花押,然后把休书放在张老教头面前。

    蓦地里一声喊:“苦命啊!”只见林冲娘子在酒店前从一顶轿里扑了出来,后面跟着锦儿,捧了个衣包。主婢二人,号天号地哭了进来。那些酒客,连忙都缩一缩身子,或者起身拉开条凳,让出一条路来。

    张老教头就怕这一着,顿时慌了手脚。林冲也知道还有麻烦,只得闭上了眼,故作绝情。那两个熟朋友便等着相劝。只有董超、薛霸看得多了,依旧端着酒杯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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