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了一身满 第105节(第3/4页)

我只是希望你们公平些……”

    “希望你和你父亲都知道……我也已经尽力了。”

    耿耿星河欲曙天,后来想想似那般同对方彻夜长谈的机会一生也没有几次,父皇说过颍川方氏是世上最难驾驭的臣子——他们的确最为忠诚,可要在遵从之外赢得他们真正的敬意,殊为不易。

    “父亲是知道的。”

    贻之忽然开了口,他抬头看向他,那时对方右目下的小痣不像眼泪而像一颗天上星辰的落影。

    “他知殿下才干出众、他日必能为君分忧,是以方才朝督暮责倾囊相授,不愿见君虚度荒废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知道,”他又对他一笑,少年相识的情分永远最是明澈朗霁,“君有文武冠绝之能,却也未必偏要同人相争——为人臣者有许多能做的事,你我总能寻到当归之处。”

    “‘你我’?”

    他扬眉一笑,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,听到对方这么说心下也有几分新奇欢喜。

    “这倒难得是句好听的话——待日后皇兄坐上那个位子你与他便不能再称‘你我’,如此说来这正是为人臣能得的第一桩妙处!”

    他们相视一笑、什么龃龉芥蒂也没有,只是他不想把一些话藏在心底,便又继续把话说到了底:“可假使是我坐上那个位置、即便你再如何推辞我也要与你称‘你我’——方贻之,你该知我从未当你是什么臣子,而只是我难得交心的朋友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要你只答我一句——倘若我立意偏要与皇兄争个强弱高低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当如何?”

    那实在是愚蠢的一问,仔细想来也是他在借自幼的情分逼迫于他,可叹方贻之一向心硬、竟连半句好听的搪塞都不愿说给他听,长安的星星一瞬变得不那么明亮了,就像他默然别开的眼睛一样清冷黯淡。

    “那便恕我不能与殿下同路。”

    他答。

    “有过当罚,有罪当诛——若殿下执迷不悟一意孤行,我会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杀了你。”

    时间实在过去了太久,卫铮已记不清当年的自己听后究竟作何反应,而二十年后的他却在回忆起这些琐碎时轻笑起来,白衣素淡不染尘垢,其实他始终都希望自己能是干干净净的。

    “陛下——”

    “陛下——”

    “陛下——”

    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他身边呼喊,大约因为他已离那道象征生死的城门越来越近,巨大的撞木攻城之声震耳欲聋,鲜血与烽烟越来越多地溅上他的衣襟——他明白得实在太迟,原来只要身在局中便注定无法清清白白从容来去。

    第173章

    “……开门吧。”

    他淡淡说着, 是这十余年来最难得的清醒笃定,身边的人却都当他是疯了,惊恐的注视如影随形——多好笑, 一叶障目时人人追捧、酩酊酒醒时又人人怀疑,堕梦便是如此容易的事, 他确不能指望还有什么人能拉他一把了。

    这也无妨, 他可以独自踏血向前,每个见到他的士兵都不自觉地小心退后,也许最初他们并不知他要做什么、可当看到他伸手扶向长安城门翘关的那一刻一切也就清晰明了——他听到有人哭了,有人又在悲喜难辨地叹息, 无论他做出怎样的选择都注定会辜负一些人, 可十数年前因他而起的因果、今日却总应当由他亲手做一个了结。

    “轰……”

    十年一醉消磨心志, 他太久不曾出过宫门、都已没有力气抬起那道沉重的翘关,可渐渐的身边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帮他, 他们的职责本该是死守此门与城同在, 如今却也同他一样只求一个了断。

    ……那并不难。

    一双双手同时抬起自己的命运,城门缓缓开启的那刻他又再次看到了荒原之上漫天的星星——它们那么大又那么亮、几乎就跟那晚他在屋顶与友人同看的一样璀璨,星垂平野阔、月涌大江流, 也许很快世人便能见到另一个盛世,也许长安终有一日还能恢复成他记忆中的样子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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