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1990农村开始 第14节(第1/7页)

    冰冷的手铐“咔嚓”一声铐在了张旺才手腕上,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。张旺才像被抽掉了脊梁骨,彻底瘫软下去,被两个民警架了起来。他那两个跟班也同样待遇,面无人色地被押走。张大户闻讯疯了一样赶来,看到儿子被铐走的背影,想冲上去,被民警严厉制止。他张着嘴,看着儿子,又看看一片狼藉的试验田和周围村民沉默而冰冷的目光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最终颓然蹲在地上,抱住了头。

    警车闪着红蓝灯,卷着尘土开走了。但人群没有散。一种复杂的、压抑的情绪在空气中流动。是愤怒,是对行凶者的不齿;是后怕,幸灾乐祸之外,更多是对这种毫无底线行为的震惊与警惕;还有一种隐隐的、难以言说的……凝聚力。昨夜自发赶来救援的火把,此刻沉默的围观,都指向一个事实:这件事,触动了某种底线。

    “都散了吧!散了吧!该干啥干啥去!”王老栓驱赶着人群,嗓子有些哑,“派出所会处理的!大家都回吧!”

    人群开始缓慢挪动,但目光仍黏在试验田和李远父子身上。有人低声议论着,摇着头。有人经过李远身边时,会放慢脚步,投来关切或欲言又止的一瞥。刘老蔫一直站在李远旁边,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,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当武器用的粗木棍。王技术员则蹲在田里,已经开始小心翼翼地整理那些被毁的苗,试图挽救一些。

    李远站在那里,身体像被掏空了,又像被塞满了粗糙的沙砾。手臂的伤火辣辣地疼,脸颊的肿胀让他视线有些模糊,但都比不上心里的痛。他看着被践踏的田垄,那些他每天测量、记录、像对待眼珠子一样呵护的幼苗,此刻东倒西歪,有的拦腰折断,有的被连根拔起,混在泥土和碎瓦片里。那些“限量供水”的瓦盆,是他好不容易找到大小相近、用来“控制变量”的,现在碎了一大半,里面的苗和土混成一团,生死不知。(数据……试验……全乱了……)这个念头像钝刀子,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哭,也没有喊。他甚至没有太多时间去悲伤。一种更急迫的感觉攫住了他——(救苗!能救多少是多少!)陈老师说过,试验可以重来,但有些材料,一旦失去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比如那些“小和尚头”的老种苗,那些“特殊处理”的苗。

    他挣脱开刘老蔫搀扶的手,踉跄着走进试验田,蹲下身。泥土还带着夜雨的微潮和践踏后的板结。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,极其轻柔地,拨开一株被踩倒的“小和尚头”根部的土。根系还好,没有全断。他小心地将它扶正,用旁边的细土重新培好。然后是下一株,再下一株……

    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仿佛周围的喧嚣、身上的疼痛、心里的创口都不存在。只有眼前这株苗,这片土。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,落在他沾满泥污和血渍的背上,勾勒出一个异常单薄却又异常执拗的轮廓。

    爹李老实依旧端着那杆空土铳,站在田埂上,像一尊门神,守着儿子,也守着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。他没有去帮忙扶苗,只是看着,目光深沉。昨夜那声怒吼,那管指向张旺才的土铳,耗尽了他这个沉默老农半辈子积攒的所有勇气和烈性。此刻,他看着儿子在泥地里挣扎、挽救的背影,看着那些被毁坏又被扶起的弱小生命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最终,只是将那杆冰冷的土铳,更紧地攥在了手里。

    王老栓驱散了大部分村民,自己也讪讪地走了,说要去乡里“汇报情况”。王技术员和刘老蔫留了下来,默默加入救苗的行列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轻微的泥土摩擦声和偶尔压抑的叹息。

    “远子,这棵不行了,根全断了。”王技术员小心地挖起一株“豫麦18号”的对照苗,惋惜地说。

    李远看了一眼,点点头,哑声道:“记下来,处理c区,编号9,苗亡,原因:暴力损毁,根系断裂。”他像是在对自己,也像在对一个无形的记录本说话。

    他们一株一株地检查,扶正,培土。能救的,尽量救。救不了的,轻轻放在一边,记下编号和位置。那些碎裂的瓦盆碎片被小心捡出,混在一起的土和苗的残骸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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