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1990农村开始 第14节(第5/7页)

    那两株“特殊苗”得到了格外仔细的照料。编号a苗(叶片断了一半)的断口,李远用烧过消毒的小刀做了平整的斜切,据说这样有利于愈合。编号b苗(茎基有硬壳)只是清理了糊住的泥土,那圈暗红色的硬壳在阳光下更加显眼,王技术员看了又看,啧啧称奇,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李远在记录本上详细画下了这硬壳的形态、位置、触感,并特别注明“邻近发现尖锐陶片,未伤及茎秆”。

    清理到“品种对比”小区时,他们有了一个令人心痛的发现。那几株原本就长势最差、濒临死亡的豫麦18号对照苗,在昨夜轻微的践踏下,几乎全军覆没,没有一株值得抢救。而旁边的“老红芒”和“小和尚头”,虽然也被踩倒,但扶正后,大多还能勉强站立,尤其是“小和尚头”,那蜷缩的姿态似乎提供了一些缓冲,茎秆损伤反而不如“老红芒”明显。李远默默记下这个差异。(耐逆性,不仅体现在平时生长,也体现在抗损伤和恢复能力上。)这个认知,比任何书本上的定义都更深刻。

    晌午最热的时候,他们才勉强清理完核心区域,个个筋疲力尽,嘴唇干裂。回到田埂阴凉处(其实也没什么阴凉),就着水壶里仅存的一点温水,啃着硬邦邦的杂面饼子。食不知味。

    “远子,”王技术员灌了口水,忧心忡忡地看着恢复平静但依然破败的试验田,“这么一搞,原来的试验设计全乱了。数据链断了。陈工那边的新方案,还怎么执行?”

    李远慢慢嚼着饼子,目光落在那些刚刚被扶起、在热浪中微微摇曳的伤苗上。“王叔,原来的试验是乱了。但咱们有了新的‘试验’。”他指了指记录本上那些关于破坏和抢救的记录,“陈老师要我们观测耐逆性。昨夜就是最极端的‘逆’。咱们把这些苗怎么被毁的,毁成啥样,现在怎么救,救活了以后又咋样,都记下来,不就是最真实的‘耐逆性’数据吗?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但很清晰:“而且,我觉着,种地,不光是照着本子画格子。地里的‘意外’,才是常事。能把‘意外’也看清楚,弄明白,说不定……比光在格子里看苗长得高不高,更有用。”

    王技术员怔了怔,看着李远晒得黝黑、带着伤却异常平静的脸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这孩子,经历这一劫,好像哪里不一样了。不再是最初那个对着表格发懵、对“科学”充满惶恐的少年,也不是后来那个被“观测点”牌子压得喘不过气的助手。他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,消化着“科学”,也理解着土地,并把两者艰难地、却异常牢固地焊接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。”王技术员最终点点头,重重叹了口气,“是这么个理儿。地里的事儿,哪有那么些‘正好’。陈工知道了,估计也得说你这想法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
    刘老蔫没太听懂他们的对话,但他看懂了两人的神色。他嚅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,混浊的眼睛看向李远:“远子,那……我那玉米,桑叶水浇出来的蘑菇……也算‘意外’不?也要记不?”

    李远看向刘老蔫。老人的眼神里有期待,有茫然,也有一丝生怕自己“做错了”的忐忑。他用力点点头:“算,刘叔。当然要记。那也是咱地里发生的‘意外’。是好是坏,记下来,才知道。”

    刘老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,低头搓了搓粗糙的手掌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阵脚步声传来。三人抬头,看见李老实佝偻着背,拖着那条伤腿,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。他手里提着一个旧竹篮,上面盖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。走到近前,他没说话,只是把篮子往地上一放,掀开粗布。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、掺了野菜的窝头,一瓦罐稀粥,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。

    爹来送饭了。李远鼻子一酸,连忙低下头。

    李老实也没看儿子,目光扫过试验田,在那片刚刚清理过的狼藉上停留了片刻,眉头皱了皱,又看了看李远脸上的伤和吊着的手臂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转身,又沿着来路,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阳光将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,投在干裂的土路上,每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,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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