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旎梦(第1/1页)

    车灯扫过,庄园的电动闸门自动打开,无声地向两侧退开。

    林荫道绵延向前,两旁的橡树高大而沉默,枝桠在头顶交握,漏下细碎般的天光。

    主宅的轮廓逐渐从夜色里浮出来。

    红褐色的砖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旧意,都铎式的木构架在墙面投下交错的阴影。

    前院的石柱门廊两侧的壁灯燃着昏黄的光,像几枚琥珀悬在夜中。

    戚枳言下了车,沿着长长的门廊往里走,鞋跟叩在石板上,回声空旷而清脆。

    书房在二楼。

    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戚立承正坐在那张巨大的胡桃木书桌后。

    外祖父已经六十有余,头发花白,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般深邃,一双眼却锐利得惊人。

    “你还知道回来。”戚立承没有抬头,手中的毛笔在纸上划出簌簌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每周五,每周五都要在那种地方泡到这个时候!”

    他终于放下笔,抬起眼,目光裹挟着怒气,“学那些瓶瓶罐罐的东西,学再好有什么用?戚家不需要一个化学家,戚家需要一个继承人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像给出一句不容置喙的判词:“从下周开始,我会让人停掉你的实验室权限,晚上加练并购案推演。”

    戚枳言终于抬起眼。

    他看着自己的外祖父,唇角忽然极轻地勾了一下,那笑容没有达眼底,反而让那双墨色的瞳孔愈发冷冽。

    “您上个月试过这个办法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甚至称得上礼貌,“您停了我的实验室权限,我‘不小心’把下周董事会的演示数据格式化了——您知道的,我对这些‘该学的东西’,记性一向不太好。”

    他向前走了两步,双手撑在书桌边缘,俯下身,与外祖父平视。

    “每周五,三小时,换我一周的配合。”他一字一顿,语气称得上波澜不惊——若不是字里行间的寸步不让,“这个交换比例,您不亏。如果您再往上加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眼睫微垂,“我不确定下次‘忘记’的,会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
    戚立承死死盯着他,胸口剧烈起伏,手中的笔杆被捏出一道深痕。

    戚枳言却像是没看见一样,直起身,从容地抚平衬衫袖口上不存在的褶皱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
    “琴我会练,”他停在门口,侧过半张脸,轮廓被走廊的灯光映照得如同冰雕,“但别动我的实验室。您知道的,我没什么耐心,也没什么在乎的东西——所以您最好祈祷,能够找到比化学更能让我听话的筹码。”

    门被轻轻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
    戚枳言走过藏书楼,经过温室花房的方向,最终停在那架摆在起居室的三角钢琴前。

    他掀开琴盖,指腹压在冰凉的琴键上。

    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,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刚才那场对峙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例行公事。

    琴声在空旷的庄园里回荡,又被厚重的墙壁一点点吞没。

    他垂着眼,长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。

    可指尖落在琴键上的瞬间,左手无名指在琴键上方几不可察地一顿——昨夜那个荒诞的梦却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。

    明明只是见了一面——她斜肩款式的半截肩膀,白生生的,像一弯被衣袖半掩的新月。

    那一眼起初也不过是水面上一枚极轻的饵,落下去时甚至没激起多少涟漪。

    可他没想到水下藏着钩,等意识到的时候,整片水域都被牵动了。

    第三次了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无声地数着,指尖下的琴声却未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