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|其⑤:扫路(第2/3页)

    诡异的寂静压了下来。连暴雨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

    胖子僵在半空的手开始颤抖,脸上那层淫笑一片片碎裂。他认得那身衣服,更认得那柄刀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有人在她身后很小声地说了一个姓氏。

    那几个字先于任何念头鑽进她耳朵,她的身体比脑子更早知道那是什么。小时候大人在餐桌上提起这个姓,总是压低声音,像在说一件不该由孩子听见的事。他们说那家人从没站错过边。战争、崩盘、朝代换了几轮,他们都在赢的那一侧。她记得父亲只补过一句,语气像在讚叹,也像在提防:

    「他们总是做出正确的选择。」

    那时她不懂那是称讚还是判决。

    现在她蜷在一张翻倒的椅子后面,满身泥污,而那个姓氏走进了门。

    债主们的嚣张只剩几缕残烟。几人交换着眼神,脚步向后蹭去。

    然后,那个人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他无视后台的混乱与那些脸色已如死灰的债主,目光越过一切,径直落在蜷缩椅后的薇斯帕拉身上。

    后来她想过很多次,却始终想不起他是什么时候到门口的。那扇门推开之前,外面有没有车声,有没有脚步。她只记得门开了,然后他就在那里。她把这归给那个夜晚——失血,失温,刚看见父亲从三层楼落下去的人,记不清事情是应该的。

    他在她面前停下,半跪了下来。

    膝盖压进泥水,深色西装面料被浸成更深的黑。他没有低头看,而是从胸前口袋取出一方白手帕,伸出手,轻而仔细地拭去她脸颊上混杂的雨水、泪痕与污跡。小羊皮手套的绒面拂过她的皮肤,带着一股极淡的、乾净的皂角气息。她在那个瞬间闻到了那个气味,后来每次想起这一天,最先回来的总是那个气味。

    「没事了,薇斯帕拉。」他的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穿透暴雨,清晰稳定地落入她耳中。「这些噪音,都不该出现在你身边。」

    「瓦列里乌斯小姐欠你们的每一分钱,霍达塞维齐家族会结清。从此刻起,她与你们再无瓜葛。她的安全、她的去向,由我负责。有任何异议——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,第一次转头,目光轻轻扫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债主。「——可以现在提出来。」

    那几个债主,包括胖子,连滚带爬地衝向后门,顷刻间消失在暴雨里,连一句狠话都没敢留。

    转眼间,混乱的后台只剩下他们三人。摇曳灯光下,伊利亚依旧半跪在她面前,身后是沉默的持刀护卫,门外是倾盆雨幕。他为她隔绝出一小块绝对的平静。

    他擦净她脸上的污跡,将那方弄脏的手帕仔细折好,收起。然后,向她伸出手。

    那隻戴着白手套的手,悬在她面前。雨水从他袖口滴落,沿着小羊皮的弧度滑下去,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跡。

    那隻手一直悬在那里。他没有催她。

    「跟我走吧,薇斯帕拉。」他说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隻手,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。「没事了」三个字落下时,某种她以为早已流尽的东西,竟毫无预警地又渗了出来。她发现自己在哭。肩膀开始抖,喉咙发出压抑的、断续的抽气声。她把这些声音吞回去,慢慢地、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将自己冰冷、沾满泥污的手,放进了那隻洁白的手套掌心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合拢,握住她。力道比她预期的更紧。

    一个声音劈开了暴雨的记忆。低沉,粗糙,与她脑海中那温和悦耳的馀音截然割裂。

    薇斯帕拉浑身一颤,睁开眼。工作室冷白的灯光刺进瞳孔,松节油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圣塞巴斯蒂安仍在画布上。她的笔还握在手里,笔尖那滴顏料已经结了一层膜,边缘开始发皱。

    这种底料在这个湿度下,八分鐘。

    卡西安已挪到工作台边缘,仍保持着一段刻意的距离。他没看她,目光落在她手边一个倾倒的小玻璃瓶上,瓶口正在渗出几滴透明溶剂,缓慢洇进垫布。

    「瓶子。」他重复,声音里什么也听不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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