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(第2/3页)

的病床上,后背靠着叠起的枕头。

    她身上套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、明显过于宽大的亚麻色家居裙,袖口挽了好几道,露出纤细得过分的手腕。右手松松捏着一截炭笔,左手按着膝头摊开的皮质速写本,上面是匆匆勾勒的线条——窗棂一角,远处屋顶模糊的起伏,还有街上行人帽子晃动的影子。

    帘子拉开,她肩膀收了一下,握着炭笔的手指收紧了些。她抬起头,望过来。

    洛曼看到她眼睛的瞬间,心里无声地沉了一下。那双眼睛依旧是熟悉的形状,蒙着一层湿润的薄膜,专注被打断,显得比平日更灵动些。

    但他看得分明,那光亮底下,是一片被竭力维持的、乖巧平顺的寂静。像一面被擦得太干净的镜子,干净到什么也照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该喝药了。“洛曼移开视线,声音放得更缓,转身从旁边小几上端过一只还冒着热气的陶碗。碗里是熬得深褐、散发浓烈草木苦味的药汤。

    递过去时,他用手背试了试碗壁温度,确认不烫手。

    温妮塔顺从地放下炭笔和本子,伸出双手接过陶碗。碗沿碰到嘴唇时,睫毛垂下来,遮住了眼底那片刻意维持的亮光。她小口小口地喝着,喉间随吞咽轻轻滑动。

    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她的吞咽声,还有窗外属于栖鹭港午后的各种声响:小贩拖着长调的吆喝,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,远处码头起重机的吱呀……最普通的、构成城市背景音的噪声。

    温妮塔安静地喝着药,目光落在碗里晃动的深褐色液面上。

    她能听见洛曼叔叔稍微粗重的呼吸——大概是伏案太久。能听见窗外那些属于生活的嘈杂。能听见自己吞咽时液体滑过喉咙的声响。

    但那些更隐秘的、二十年来如影随形、构成她对这个世界最私密认知的“声音“,彻底消失了。

    再也听不见洛曼胸腔里那颗心脏随思绪起伏的搏动节奏。听不见隔壁房间可能存在的另一位病人不安或沉睡中的心跳。听不见街道上每一个匆匆掠过的行人,那藏在皮囊之下、或急促或平缓的生命鼓点。

    那个自她呼吸第一口空气起便与她相伴的、嘈杂又鲜活的“心跳世界“,如同退潮后的沙滩,只剩一片空旷到令人心慌的寂静。

    感官被连根拔起,留下一片空洞。她捧着温热的药碗坐在那里,身边环绕着最寻常的声响,可那些声响都浮在表面,够不着她。

    温妮塔没有说话,双手捧着已经空了的陶碗,摩挲着碗壁残留的余温。洛曼接过空碗,转身放回小几,瓷器碰撞,叮地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对面墙上药架的影子斜斜拉长了。

    她确实没有再哭。或者说,眼泪在那天已经流干了。

    破碎的记忆偶尔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,带着河水的腥咸和爆炸的炽白。

    那天,三首魔神在港口显现,整座栖鹭港陷入了短暂的死寂,旋即被更疯狂的恐慌淹没。骑士团最先动起来——他们已从西北边葛伊鲁镇的混乱中撤出,部分人手转移到了南方,栖鹭港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将他们推到了最前线。

    穿着各色便装却佩戴统一徽章的团员们分散在码头和主要街道,用身体和武器构筑起混乱中的屏障,疏导着尖叫奔逃的人群。他们对着茫然无措的港口官员大吼,命令征调所有能浮起来的东西,然后亲自跳上那些摇晃的小艇和舢板,在魔神掀起的巨浪和不断坠落的燃烧碎木中,冲向河心那几艘正被波及、逐渐解体的商船。

    温妮塔当时就在其中一艘救生艇上,和几个浑身湿透、惊魂未定的幸存者挤在一起。河水冰冷刺骨,小艇在波涛中剧烈起伏,每一次摇晃都有人忍不住呕吐。

    当最后的光芒散去,巨兽沉没,河面只剩污秽的波澜和飘散的灰烬,救援的小船终于靠了过来。有人跳上他们的救生艇,伸出沾满黑灰和河水的手。

    温妮塔没有动。她维持着仰头的姿势,嘴唇翕动着,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直到一个年轻的团员伸手拉她,碰到她手臂的瞬间,她才猛地一颤。


    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