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(第1/3页)

    他跪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那些碎纸片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落在他的膝盖边上,像落了一场无声的雪。

    他弯下腰,把地上的碎纸片一张一张捡起来,拢进袖子里。

    后来隆启帝让他最信任的内侍总管王忠送魏聿出去,还赏了魏聿两瓶治膝盖淤青的药膏。

    魏聿踏下殿外的层层台阶,听见王忠在他身边低声说了句。

    “小魏大人,算了吧”。

    到府里之后,魏聿把那些碎纸片摊在书桌上,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把它们拼回原样。

    然后自己一把火点燃了它。

    魏聿的暗格,已经装不下了。

    隆启二十七年深秋,永州地龙翻身。

    魏聿奉旨亲赴地方勘灾,草拟重建章程。

    他在工地上待了两个月,和灾民同吃同住,亲自盯着每一根木料入仓。

    永州湿冷入骨,他淋了几天大雨,烧得满脸通红,拖着半条命督工,把永州灾民安安稳稳地迁走了。

    魏聿觉得自己没有白去。

    复建房盖起来了,灾民住进去了。

    他这辈子做了很多事,大部分都被人拆了、贪了、驳回了。

    这一次他亲眼看着那些人搬进新房子,亲眼看着灶房的烟囱冒了好几天炊烟才离开。

    修一道堤,盖一间房,救几条人命。

    他可能救不了天下所有人,但至少能救这几个。

    可复建房塌了。

    没有余震,没有天灾,房子自己塌了。

    这一次他甚至没来得及写折子,隆启帝直接召他进宫了。

    隆启帝接见他的时候已经是深夜。

    天子披着一件旧龙袍,坐在灯下看折子,神色疲惫。

    魏聿走进殿里,撩袍跪下,把木料采办的过程一句一句复述出来。

    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不卑不亢,不怨不怒。

    天子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魏聿跪在那里,听见了自己的心跳,还他听见天子终于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永州知府的履历朕已经调出来了,这件事让他顶上。承恩侯府那边,朕会让人去训诫,至于朝臣参你,朕……会给你补偿。”

    魏聿抬起头。

    他看着天子的脸,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模糊。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,殿前对策三千字,君恩重许拜金銮。

    那是十年之前。十年。

    “陛下,”魏聿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那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呢?”

    天子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垂着眼,说了四个字。

    “百姓而已。”

    隆启帝是真的觉得疲倦了。

    他年少时先帝认作养子,前半生醉心风月,一朝登基,四处都是掣肘。

    士族结党,旧臣桀骜,宗亲耽于享乐,国库的银子岁入难供岁出。

    六部哭穷,州县哭穷,到处都哭穷,可银子都去哪儿了!

    先帝给他留的烂摊子他缝缝补补,他要平衡朝局,他想要保证自己在朝堂的中心,所有人众星拱月,他才能坐得稳。

    承恩侯,他还没有底气去动,他还没有磨砺出一个能不顾一切去抗衡承恩侯的人。

    所以他现在不想再出任何岔子,他没有心思去想永州多死了几个人能如何,会如何。

    魏聿这次没有再反驳,“臣,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他终于听见了隆启帝开怀的笑声。

    “魏卿啊魏卿,为了教你,朕可没少费功夫。”

    魏聿说,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
    他退出了殿内。

    宫道两旁的红墙很高,头顶的天空很窄,只有一线天光。

    他走了很久,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忽然想起当年他的至亲死在灾祸里的时候,朝廷报上去的名单里写的百姓二字。

    他魏聿的爹娘,也只是百姓而已。

    第5章 

    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