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(第3/5页)

征夫对妻儿的留恋,还有对自己身后事的交代。

      当君怀归日,是妾断肠时(1)。她仿佛刹那间与他心意相通,在这暑气初弥的夜晚,跨越了一重重山,一渌渌水,溯回阴阳,在这两页纸上久违地看见了他伏案的身影。

      他在上战场前,写了一封放妻书。

      “……叁世结缘,叁载夫妻,行役在战场,相见未有期,生当复来归,死当长相思(2)……”

      “……愿妻溶溶重梳蝉鬓,美扫娥眉,巧逞窈窕之姿(3),再配良人。此去无回,愿化孤月影,流照入罗帷(4),遥祝娘子千秋万岁。敬廷书。”

      谢溶溶捂着脸痛哭出声,一直守在外间的银环立刻跑进来戒备地看着燕回。他示意她将孩子抱去外面,耐心地等她哭完。

      他方在窗边看月亮,想起当初第一次看到这封信上的内容时的震撼,心里只道输得不亏,可真见到她又一次死去活来,才深感后悔,他隐隐有种预感,这辈子怕是拍马也赶不上,活人永远赢不过死人。若是他也死一死,拍掌大笑的人恐怕要比哭他的人还要多。

      谢溶溶渐渐止住哭,屈起腿把眼泪蹭在被面上,喉咙里时不时发出抽噎声,侧着头流泻下一席云缎乌发,后脑勺冲着他,不知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  燕回伸出手想碰一碰她,可还没挨到一根头发丝,她周身一抽抽,又惊得收回去,缩在袖子里捏成拳头才能止住颤抖,像是做了什么快要被人发现的错事。

      不知过了多久,她嗡嗡地说话,连头也没有转过来,根本不在意他是否还在听,“他们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  燕回想起敬老夫人听后灰败的脸色,道,“说是遂你的意。”

      想了想加上一句,“你大嫂……”被她含着泪的红眼圈扫一眼,改口,“陈氏说,若你想留下,可以继续住在南院。”

      谢溶溶发出一声讥讽的笑,然后又是一阵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  燕回坐如针毡,他肚子里百转千回了许久,才嚅嗫道,“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
      谢溶溶干巴巴地回,“一个巴掌拍不响,身正不怕影子斜,我踏错一步被人抓住把柄,如今抖落出来也算尘埃落定。”

      燕回被她的大度噎了一下,有些丧气,“是我的错。我今日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道,“我说那些话,存了私心。我……我想让你从敬府脱离出来……”

      “我知道,即使这次糊弄过去,还有下次,下下次。这事就像个脓疱,戳破了挤出脓水才能好。”

      她一直都很聪明,只是日子过得太好,聪明劲有力都没处使。

      “你是不是在看我笑话?我上次说打算在这扎根下去,才多久,就被人连根拔起来要扔到外面。”

      燕回摇摇头,“我有什么资格笑话你,我连自己在做什么都搞不清。”

      他想说很多,可时机不对,也自觉没脸说不出口,拐个弯又回到那句话上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
      “哦,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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