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1990农村开始 第6节(第2/8页)

道,走过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道,路过飘出刺鼻香气的饭馆和传出“砰砰”撞击声的台球室。李远觉得自己像一只误闯入巨兽巢穴的田鼠,周围的一切都太高,太快,太吵,太亮。商店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,行人身上颜色鲜亮的衣服,还有那些骑着“凤凰”“永久”自行车、铃声清脆飞驰而过的男男女女,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刺痛的自卑。他低头看看自己打满补丁、沾满旅途尘土的衣裤,和脚下那双几乎要张嘴的解放鞋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。

    “省农科院”的大门,比李远想象的要朴素。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旁边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,字迹有些剥落。院子里是几栋三四层的灰色楼房,墙面斑驳,窗户大多关着,透着一种与外面街道截然不同的、略显肃穆的安静。陈志远熟门熟路地领着李远走进其中一栋,水泥楼梯,昏暗的走廊,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,门上挂着小小的牌子:“作物生理室”、“病理实验室”、“种质资源库”……每个字李远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,就透着高深莫测的意味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像是消毒水和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。

    陈志远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,很小,几乎被两个高大的文件柜和一张堆满书籍纸张的木桌占满。窗户开着,窗外能看到院子里几棵叶子落光了的梧桐树,枝桠间挂着些残雪。“到了,坐。”陈志远指了指墙角一张蒙着灰尘的方凳,自己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,拿起暖水瓶晃了晃,空的。“你先歇会儿,我去打点水,顺便安排你住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陈志远出去了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李远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方凳上,一动不敢动,眼睛却贪婪地扫视着这个小小的空间。书架上的书真多啊,厚得像砖头,有的书脊烫着金色的外文字母。桌上摊开着写满密密麻麻数据和公式的稿纸,还有几个放大镜、镊子、尺子。墙角靠着一个玻璃柜,里面用大头针固定着各种植物标本,叶片干枯,但形态各异。(这就是陈老师工作的地方……)李远心里涌起一股近乎敬畏的情绪,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惶恐取代。(我能在这里干什么?我能看懂什么?)

    陈志远很快回来了,一手提着热水瓶,一手拿着个搪瓷饭盆和一把钥匙。“走,带你去宿舍,在后面的平房,条件简陋,但能住人。先把东西放下,洗把脸,然后去食堂吃饭。下午,带你去实验室看看。”

    宿舍是间小小的筒子房,一排七八间,门对门。墙壁刷着半截绿漆,已经斑驳。屋里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,一张掉了漆的小木桌,一把椅子,天花板上垂下一个光秃秃的灯泡。没有火炕,只有一层薄薄的、印着“省农科院”字样的草垫子铺在床上。(这就是城里人睡的床?)李远摸了摸那冰凉粗糙的草垫,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。他把小包袱放在床上,学着陈志远的样子,用暖水瓶里的热水兑了点凉水,在脸盆里洗了把脸。冰冷的水让他打了个激灵,精神为之一振。

    食堂很大,摆着长条桌和长条凳。正是午饭时间,穿着蓝色或灰色制服、戴着眼镜或没戴眼镜的男女职工端着饭盆来来往往,空气里飘着大锅菜的味道。打饭窗口排着队,李远跟在陈志远身后,偷偷看前面人饭盆里的菜:白菜粉条,上面飘着几点油星,还有黑乎乎的咸菜。陈志远打了两个菜,一个馒头,又给李远要了同样的分量。“吃吧,吃饱了下午有力气。”

    饭菜的味道很一般,白菜煮得烂熟,没什么盐味,但分量实诚。李远默默吃着,感觉周围似乎有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好奇和打量。他能听到不远处有人低声议论:“陈工带回来的?实习生?”“不像啊,这穿着……”“听说从农村来的,搞地方种质收集的……”那些目光和议论,像细小的芒刺,扎在他背上。他把头埋得更低,几乎要埋进饭盆里。

    陈志远似乎察觉到了,他放下筷子,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对李远说:“别管他们。吃饭。吃完饭,干活。”然后,他自顾自地继续吃起来,对那些目光和议论置若罔闻。李远心里一暖,也努力挺直了腰板,学着陈老师的样子,专心吃饭。

    下午,真正的考验开始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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