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1990农村开始 第10节(第6/7页)

”的“正规化”进程,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推进了。县农业局真的拨下来一点“物资”——两袋“试验专用”的过磷酸钙和尿素(数量很少,包装上印着“科研示范”字样),几本新的、更厚的《农作物田间试验方法》和《土壤农化分析》,还有一块白底红字、簇新的铁皮牌子,上面端端正正印着:“省农科院—豫东平原抗旱耐盐碱作物观测点(李家沟)”。

    牌子是赵技术员亲自送来的,还带了一个小施工队——其实就是村里两个会点泥瓦活的后生。他们在试验田最显眼的位置,挖坑,埋桩,叮叮当当地把牌子竖了起来。簇新的铁牌,白得刺眼,红字醒目,在周围一片灰黄破败的景色中,突兀得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宣言。王老栓、王技术员,还有不少看热闹的村民都来了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
    “看看,这才是正儿八经的‘点儿’!”

    “省里的牌子呢!了不得!”

    “远子这回可是真出息了……”

    李远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那块牌子。阳光照在光滑的铁皮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,他有些眩晕。牌子很重,很结实,象征着认可和“正规”。可不知为什么,他看着这块牌子,却想起了那口被木板盖着的、沉默的苦水井,想起了那几株靠硝土水吊着命的、孱弱的“小和尚头”,想起了自己半夜偷偷摸摸的、见不得光的试验。这块光鲜的牌子,和他正在进行的、在泥土和危险边缘挣扎的一切,是如此割裂,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。

    赵技术员很满意,拍着李远的肩膀:“李远同志,以后这里就是正规的观测点了。数据记录一定要严格按照规范,这些肥料,要科学施用,做好记录。我会定期来检查。省院的陈工也很关心这里的进展。”

    “是,赵技员。”李远低声应着,垂下眼睑,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牌子立起来后,来试验田附近“转悠”的人明显多了。有的是纯粹好奇,远远看着,不敢靠近。有的则是村里别的、日子同样艰难的人,他们不靠近牌子,却会悄悄蹭到刘老蔫身边,或者趁李远一个人在田里时,凑过来,搓着手,带着卑微的、希冀的笑容,小心翼翼地问:

    “远子,那牌子……真能管用不?你那麦种……能分咱一点不?不多,就一把,试试……”

    “远子,听说你给老蔫头的玉米救活了?有啥法子,跟叔说说呗?我那豆子都快旱死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远子,省里给的肥……能不能匀一丁点儿?我家那点自留地……”

    每一道目光,每一句询问,都像一根鞭子,轻轻抽在李远心上。他知道,这些人不是贪图那点肥料或种子,他们是被干旱和贫穷逼到了绝境,看到了一点微光,便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,哪怕只是一根稻草。他看着他们被生活重担压弯的脊梁,被太阳晒得黝黑粗糙的脸,和眼里那点微弱而灼人的期盼,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,又涩又痛。

    他能说什么?说这种子还不一定行?说肥料是“试验专用”,有数的?说他自己还在用“土方子”甚至偷偷试验“毒水”?他只能艰难地摇头,或者含糊地说“再看看”、“等有结果了”,然后在他们失望而理解(或者不理解)的眼神中,狼狈地移开目光。

    压力,不再是抽象的、来自红印章或规范表格的压力,而是化作了这些具体的、活生生的、同样在干渴中挣扎的面孔和期盼。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了一堆微弱的炭火上,四面八方都是眼睛,看着他,等着他,烤着他。

    只有刘老蔫,似乎理解他的难处。老人会默默地挡开一些过于直接的请求,用他那木讷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:“远子在试,在记,急不得。等成了,少不了大家的。”或者说:“那肥是公家的,有数,动不得。”他把那点珍贵的“试验专用”肥料看得比眼珠子还重,每次李远施用,他都屏息凝神地在旁边看着,仿佛那些白色的颗粒是金子。

    李老实对那块牌子的反应,则是另一种沉默。牌子立起来那天,他也远远看了一眼,没说话,转身就走了。晚上吃饭时,他忽然对李远说:“牌子是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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