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年(第3/3页)

他有所改观。他的话不多,问什么答什么,很有分寸,不该说的绝不会说,但也不是哑巴,至少喊“姐姐”比初次要顺口自然多了。

    他的身世可怜,冯雨不会怜惜,世间比他可怜的人多了去。但他坚韧又纯粹,努力又自立,抛开他无法选择的可怜家境,她看到了他的可塑。

    泥泞里,长出一丛新绿。

    确实和他很像。

    冯雨勾唇淡笑,指背轻轻触上他的脸颊,轻声问:“怎么这么红?”

    从来没喝过酒的林暮丛整个人渐渐发热,脑袋有些晕眩,脸也烫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是冰凉的,碰到他脸的那刻,他本能想贴过去降温。但理智仍在,想到那是她的手便又立刻坐正,脸热得更厉害。

    冯雨含笑凝视他,手指下滑,摸着他坚硬的下颌,掌心贴向他脸侧,凑近问:“醉了?”

    她离他好近,他甚至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醉态。

    林暮丛依然有半分清醒,意识到这距离不太妥当,想躲开,下巴却被扣住。他闷闷“呃”了一声,茫然又惊措地喊:“……姐姐?”

    冯雨笑了一下,一手捏着他的脸,另一手抽了一张纸巾,就着这样的姿势,擦了下他的唇周。然后,手指缓缓收回,指尖有意无意停留他下颚,激得他细细地颤抖。

    “嘴角沾到了。”冯雨给他瞧纸巾上的酒液,合理地解释了方才的举措。

    林暮丛慢半拍听明白,顿时有些尴尬,赧赧抽了两张纸擦嘴,低低道:“谢谢……”

    下巴的痒还在,嘴越擦越红,脸也是。他结结巴巴地说:“有点热,我、我去外面吹吹风。”

    他逃跑似的出了门,在院子里罚站,独自冷静。

    虽喝了酒,他依然清晰地感受到心跳在加速。尤其她指尖触碰上来的那刻,左胸口的心跳声大得他都能听见。

    怕她也会听见,他只有提出暂时离开。

    冬夜的风拂过面颊,解了几分酒意。

    林暮丛望着夜幕,胡乱思虑,倘若沟渠也想被明月映照,是否是一种错误?

    站了几分钟,身后门咯吱一声开了,她递来他的棉袄:“别吹感冒了。”

    林暮丛穿上,想说“谢谢”,声音被不远处骤然响起的鞭炮声盖过。

    噼里啪啦,震耳欲聋,响了好久才停。

    冯雨问:“我们不放鞭炮?”

    “啊……”林暮丛还结巴着,“要、要放吗?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?”

    林暮丛家从来没放过鞭炮,从他记事起,一次也没有。

    据村里人所言,他妈妈跑的那天村里正办什么喜事,鞭炮声堪比过年,响彻村庄。后来他爸就不允许他们家出现任何鞭炮,他从小到大没有放过鞭炮,自己一个人过年时也自动略过这个流程。

    要放吗?

    林暮丛豁然省悟,为什么不?

    “好,我去买。”

    冯雨手插大衣口袋,“一起。”

    两人踱步去到村口小店买鞭炮。

    大地红长鞭炮,装在好似月饼盒的圆盒中,展开足足几十米。左右两边邻居都已定居镇上,过年没有回来,他无需担心会影响到他人。

    林暮丛小心点燃,跑回到屋檐下。

    院中星火点点,碎红飞溅。安静了数年的门前,响着久违的炮声。

    那一场鞭炮,是在庆祝母亲成功地离开。

    这一场鞭炮,是在告别他晦暗的过去。

    他有了掌握自己人生的权利,有了自由,有了赚取金钱的能力。

    也有了要掩藏的,属于春天的少男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