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篇小吏第十一章(第5/5页)

拢了拢,把那身破烂的囚衣扯平整了。然后他站起来开始填土,土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那些年的功名与尘土,那些年千山万水的奔走与厮杀,都随着这最后一捧土落了下去,埋进了这片地里。从今往后,天还是那天,月还是那月,只是那个曾在天地间奔走厮杀的人,终于歇下了。

    月光底下,这片高地没有什么显眼的地标,过几天再来,怕是连自己都认不准位置。他弯腰从旁边捡了一块扁平的石片,大约巴掌大小,边缘还算齐整,用力插进了坟前的土里,只露出一个手掌的高度。不够稳,他又搬了一块石头从侧面抵住,让它立住了。那石片在这片荒地上孤零零地立着,像一根矮矮的界桩,只要不被人踢倒,过几天他来的时候还能认出这个地方。

    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片的边缘,记住了它插进去的深度和角度,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——九曲丛祠的破屋顶在西北方向露出一角,水渠的拐弯在东边,月光底下泛着冷冷的一线白,南面那道矮坡的轮廓线在天边勾出一道弯弧。他默默记下了:祠角、渠弯、坡弧,交汇处的高地上,石片朝南。

    过几天,等风头过了,等他再找到机会出来一趟,他想着带两棵桔树来——因为桔树好活,不必精心照看也能生根发芽,年年长青,秋天还能结出金黄的果子来。一棵是沉大勇,一棵是老乔,种在坟的两边,守护住他们的将军,守护住那个再也不会翻开的秘密。

    隗顺翻过西墙矮洞的时候,把那几块砖头重新塞了回去,抹了把泥巴,才发现人已经累的快虚脱了。炮仗声忽然炸开了一般密集起来,千门万户的烟火同时窜上夜空,噼噼啪啪连成一片,把整个临安城的天都映成了暗红色。他站在墙根底下,抬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烟火染红的天,那声响铺天盖地的——是子时过了,大年初一到了。

    满城的炮仗和烟火都在替他送行,替他盖土,替他送最后一程。而那些回响穿过城墙,穿过水渠,一直传到九曲丛祠旁边那座新坟,像一片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潮声。

    隗顺回到值房,脱下外衣搭在椅背上,在凳子上坐下来,什么也没有想,只是听着。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响下去,慢慢地稀了。

    慢慢地,天边泛起灰白,新的一年的第一缕光,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的膝盖上。他坐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推开门,走进了一片干净的、新雪似的白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