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篇小吏第十一章(第4/5页)

进去,一咬牙往上抬——死沉。

    然后再把坑底拢平,把翻出去的碎土拨回来填进去一些,又用锹背拍了拍,尽量恢复成跟周围差不多的样子——白天那文官踩过的地方,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来底下被翻动过。虽说第二天便是大年初一,应该不会有人来巡查,但如果真的有人来看一眼,那片地跟周围的色差一旦露了馅,就什么都完了。他又从旁边捧了些干土薄薄扬了一层,用脚底轻轻踩了几踩,让新旧土的边界模糊成一整片,然后才直起身。

    他蹲下来,把那具僵硬的尸体稍微摆正了一些,低头看着那张脸,在月光底下看清楚了——额头宽阔,眉骨很高,眉心的皱纹很深,像是常年皱着没有松开过。颧骨突出,两颊微微凹陷,嘴唇抿着,嘴角向下弯着,即使死了也像在想着什么。不像是传说中那种威风凛凛的样子,没有那么神采奕奕,也没有那么锋芒毕露,只是一张疲惫的、憔悴的、被磨了很久很久的脸。像一个实实在在的人,一个吃过苦、受过累、扛过重担的人;像沉大勇那样的人,像老乔那样的人,甚至——像他自己那样的人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,没有出声。夜风从水渠那边吹过来,吹得他后颈发凉,他回过神,开始想一个问题——人挖出来了,下一步呢?背到哪里去?忽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几个月前,也是在这条水渠边上,他扛过另一具尸体。那个人叫周大郎,二十出头,浓眉大眼,被张公公凌虐玩弄致死,是他亲手把那人裹了草席,从这条水渠拖到下游的淤泥里,沉了进去。如今那条路他还能走,那个拐弯处的浅洼他也还记得,淤泥大概还没干透。

    可是,他能把周大郎沉进水渠是为了毁尸灭迹,但岳飞绝不能沉水!他得给他埋在一块干燥的、向阳的地上,让他安安静静地躺着。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眼前这条运尸的路像一道弯弯绕绕的线,把那些不该相遇的人串在了一起——一个忠厚老实的穷小子,一个断腿卖身的老兵,一个只剩一条胳膊的斥候,还有一个曾经率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。如今他们都在同一条水渠的沿线,有的沉在水底,有的埋在岸边,有的连尸首都不全了。而他,这个在牢里混了二十三年的小人物,即将扛着最后一个,沿着同一条路走完他们所有人最后的里程。

    隗顺把那具沉重的尸体重新扛上肩头,侧身挤过西墙的矮洞。砖头在他身后还歪着,但他没有停下来塞回去——他要留着那个洞口,等回来的时候再收拾。他沿着水渠边的土坎往前走,脚底下是冻硬的泥和枯草的碎秆。水渠里的薄冰在月光底下泛着冷白的光,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。肩上的尸体往下坠,他往上颠了颠,又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重量更多地压在肩上而不是后腰。

    他走了很久。走到水渠拐弯的时候,他朝周大郎沉没的方向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继续往前走。他走过九曲丛祠的时候,祠门已经破败了,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空地,月光照不进去。他继续走,走到祠旁一片略微高起的荒地上,这里地势干燥,南面有一道矮坡挡着风,白天能晒到太阳。他停下来,蹲下身把尸体轻轻放在地上,就是这里了——真正的、干净的、能晒到太阳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在夜色中稍作歇息,喘匀了气,然后伸手在那具僵硬的尸体上轻轻地、慢慢地摸了一遍。衣兜是空的,贴身的口袋也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的手指沿着腰间摸过去的时候,碰到了什么东西——一枚玉环,系在腰带内侧的绳结上,被囚衣的褶子遮住了。他解开那截绳头,把玉环取下来托在掌心里。不大,通体温润,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,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那应该是贴身带了很久的东西,绳子已经磨得发黑了,边缘光滑,像是被手指反复摩挲过。他把玉环在掌心握了一会儿,然后弯腰把它放回尸体的胸口上,没有系回去。他心想:这东西跟了你一辈子,如今还跟着你,不让你一个人走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开始挖坑,挖得比白天深很多,也比当初埋老乔的时候更深——他不想再让任何人把他刨出来了。坑挖好了,他把尸体抱进去,放平了,用手把他散乱的头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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