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篇饕餮第七章(第1/4页)

    第七章

    外面的言论随着春天的到来,如同风转变了方向,口径一致地变成了谩骂,骂杨万里窝囊、废物,骂阮珠玉淫乱、恬不知耻,再到后来就彻底冷漠了,因为能骂的都骂了,那个宅子里的烂糟事儿却并未有一丝丝的收敛。

    春风送暖,万物复苏,可阮珠玉的身子,却一日比一日衰败沉重,彻底坠入了无底深渊。周身赘肉层层堆迭,臃肿得挪不动半分脚步,早已无法自主下床、无法抬手穿衣、无法立身行走。吃喝、休憩、洗漱、如厕,乃至日夜纵欲享乐,尽数困于那张特制的、加宽加大的榆木大床之上,彻底沦为了被肉身禁锢的囚人。

    肥胖带来的并发症接踵而至,尽数缠上其身——皆是富贵奢靡养出来的顽疾。她患上消渴重症,终日口干舌燥、渴欲不止,饮水无数也难解燥意,小便频多、身形虚浮,明明日日暴食肥腻,却时常莫名乏力、心神恍惚。经年淤积的痰湿堵死脏腑气血,昔日尚可维持的月信彻底断绝,再无踪迹,妇人气血根基衰败无医。腿脚上还时常生出无名痈疮,瘙痒溃烂,久久难以愈合。

    最诡异可怖的是心境上的落差——每一次极致放纵、沉沦享乐过后,她从未体会过半分升天般的销魂快意,反而只有无边无尽的空虚、疲惫与恐慌。

    夜深人静,纵欲停歇的刹那,她躺卧床榻,身边那两个黑铁般的身躯横七竖八躺着,还在沉沉地打着鼾。看着自己臃肿丑陋、赘肉横生的身躯,心底的寒意与惊惧层层翻涌。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惶恐起来——自己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面目全非、不堪入目的模样?

    抬眼望去,杨万里始终是鞍前马后、寸步不离地伺候。她渴了便递水,饿了便送餐,永远有求必应、殷勤周到,脸上常常挂着一副谦卑平和、温顺体贴的模样,日日如此,从无半分怨言。

    她猛地惊醒,浑身冰凉,瞬间通透了所有前因后果——那个会暴怒、会争执、会撕破脸面与她对峙的杨万里,从来没有消失。他只是藏起了锋芒、敛去了戾气,换了一副温柔谦卑的假面,换了一种隐忍蛰伏的手段,一点点布局,一点点反噬。

    她幡然醒悟,自己中计了!

    惊悸过后,阮珠玉开始疯狂自救——她下定决心禁欲戒奢、清淡节食、修身减重,想要挽回残破的身躯,想要挣脱这无边的沉沦。

    她强行压下口腹之欲,日日只食两碗清粥、几碟小菜,刻意戒断所有甜腻荤腥,连那两名阳物硕大、体魄雄壮的昆仑奴也都忍痛打发走了。夜深人静孤身独处之时,无边的空洞便会瞬间吞噬她的四肢百骸。胃里空空落落,腹中空虚躁动,心底荒芜发凉,浑身血脉仿佛都被两只无形的大手拧毛巾一般反复揉搓,五脏六腑皆隐隐作痛,酸涩空虚得让人发疯。

    极致的空虚催生极致的烦躁,她的脾气日渐暴戾乖张,近身伺候的丫鬟婆子屡屡遭殃,日日被她打骂斥责,众人惊惧不已,再也无人敢贴身伺候,纷纷避之不及。杨万里见状,只是轻声叹气,满目温和无奈,将那些丫鬟婆子尽数发卖、打发离去,几番整顿下来,偌大的宅院,最终只剩下自小跟随阮珠玉、忠心耿耿的红花一人,依旧守在她身侧。

    自此,阮珠玉所有的暴戾怒火,再也无处宣泄,只能尽数倾泻在杨万里身上。可她的怒火,终究像一拳拳狠狠砸在了绵软的棉花之上,徒劳无功。杨万里始终处处忍让、事事顺从,将包容体贴做到了极致,完美拿捏着分寸。

    她心念节食修身,杨万里便日日亲手煲煮软糯细腻的粳米粥,搭配清爽适口的时令小菜,准时端至床前,妥帖细致;她克制不住口腹贪欲、想要荤腥解馋,杨万里便即刻置办肥鸡嫩鸭、鲜鱼美馔,各式佳肴流水般送入内室,极尽丰盛;她深夜孤寂难耐、心绪空落,杨万里又买来两名性情温顺、趣致伶俐的少年郎,日日陪在榻前,陪她闲谈解闷、消解烦扰。

    层层拉扯、反复内耗过后,阮珠玉彻底撑不住了,心底最后的侥幸与伪装轰然崩塌。

    终于有一天,满桌餐食尽数被她挥手扫落,杯盏碗碟碎裂一地,脆响划破宅院的宁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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